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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康德,「高」康德

1781年,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Kritik der reinen Vernunft)正式出版。經過十年的沉思期,他終於出版這本巨著。可是,他以為一手建立的批判哲學(Kritische Philosophie)會受到學界重視,反應卻是相當冷淡。能讀懂他的人甚少,整本書的學究味甚濃,寫作風格令人吃不消。

最令康德氣憤的是1782年《哥廷根學報》(Göttingischen Gelehrten Anzeigen)的一篇書評,指控他的哲學不外乎是柏克萊(Berkelely)的翻版。康德氣沖沖寫了一篇文章,回應這些指控。最後更要寫一本《純粹理性批判》的簡短版,解釋自己的批判哲學,即是後來的《未來形上學之序論》(Prolegomena zu einer jeden künftigen Metaphysik)。後來,在1787年的《純粹理性批判》第二版,刻意在書中特別增添章節,回應這些批評,澄清自己的哲學不是披著柏克萊的皮囊。

當時,最著名的批評者莫過於雅各比(Jacobi)。他認為整個批判哲學是不能夠成立:堅守現象(Phaenomena)與物自身(Ding an sich)的區分,而知識只能是表象(Erscheinung),獨立於主體的本體(Noumena)永遠無法得知,最終只會陷入獨我論(Solipsismus)的問題。而利用物自身的預設去解決這個質疑,最終的後果是自相矛盾,令他的哲學無法自圓其說。

雖然批評他的人很多,不過也有不少哲學家認同康德哲學,其中一個擁護者便是萊茵浩(K. L. Reinhold)。

有趣的是,萊茵浩一開始是康德的論敵,並非擁護者。事緣,康德在柯尼斯堡(Königsberg)的學生赫德(Herder),1784年出版了歷史哲學著作-《人類史底哲學之理念》(Ideen zur Philosophie der Geschichte der Menschheit)。一年後,康德親自寫了一篇的書評,批評赫德的欠缺嚴格的方法論,書中內容只是憑自己「才智」臆想出來,欠缺形上學和邏輯的嚴謹性。萊茵浩讀到康德的書評,認為他並沒有真正理解赫德。萊茵浩認為赫德的創見在於,歷史不可以依靠先驗(a priori)和邏輯定義來研究,而必須是後驗(posterior)和依靠經驗。他匿名寫了一篇回應,批評康德是個枯燥乏味的吳爾芙主義者(Wolffianer)。

雖然如此,萊茵浩讀完《純粹理性批判》之後,對康德的哲學從此改觀。他當時陷入自信心危機,受到當時泛神論論爭(Pantheismusstreit)的思潮影響,理性與信仰似乎只能二擇其一。而康德的哲學正好是兩者溝通的橋樑,實踐理性正好填補這個位置。他以「普及哲學家」(Popularphilosoph)為己任,貫通理論與實踐,搭通哲學與生活,甚至有志於成為第二個康德。

在1786年,他的哲學生涯到達高峰。他出版《康德哲學書簡》(Briefe über die kantische Philosophie),一夜之間,成為德國哲學界的明星。康德的哲學因此普及起來,甚至比起康德自己寫的《未來形上學序論》更受歡迎。萊茵浩更寫信向康德致歉,承認自己就是那匿名的批評者,認為先前對他的批評「不哲學」,並請求容許自己成為他的代言人。康德興奮不已,更在自己出版的論文中讚揚萊茵浩。

也因著書簡的出版,令萊茵浩在耶拿大學(Universität Jena)覓到教授職位。很快,他不甘心於只是停留在解釋康德哲學階段,他必須在康德的基礎上建立一套新的哲學 — 基礎哲學(Elementarphilosophie)。萊茵浩認為康德整個系統要成立,必須建立在後設批判(meta-critical)的基礎上:批判哲學必須要有系統,並且建立在單一、明確的原則上。這也是後來費希特(J. G. Fichte)、謝林(F. W. J. Schelling)觀念論哲學的起點,萊茵浩可說是提出這個問題的先驅。

萊茵浩的哲學生涯高峰來得快,也去得快。康德在後來的通信中並不認同他的哲學計劃,整個「基礎哲學」受到四面八方的攻擊和批評,包括1792年舒爾茨(G.E.Schulze)出版的《Aenesidemus》,為休謨的懷疑論(Hume’scher Skeptizismus)辯護,並且系統地批判萊茵浩提出的基礎哲學。1794年是他哲學生涯的轉捩點,費希特來到耶拿城,光芒萬丈,氣勢完全蓋過他,哲學的討論重點也不再落在他的身上。萊茵浩也知道自己的時日已去,他離開耶拿,到德國北部城市基爾(Kiel)繼續教學生涯,哲學的熱潮從此與他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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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歷。寡言,文章字句屬戲言。在柏林讀哲學,寫作。文章見於《關鍵評論網》、《明報》專欄「菩提樹大道」。https://www.patreon.com/ericlamtf Email: t.f.lamus@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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