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記:德意志天才 (The German Geni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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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German Genius Book Cover

Peter Watson的The German Genius除註腳以外,正文足足有差不多九百頁。要看完需要一定的耐性。作者博聞強記,對德國歷史暸如指掌。作者擅寫思想史,在這本書描述德意志天才如何利用思想改變世界,而且至今仍然有重要的影響力。

在書中定義「German」不是地理概念,而是文化概念。凡是用德語思考寫作的人,都可以歸納在德意志文化裡,諸如奧地利、瑞士、以及部分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波蘭地區。例如:莫扎特、佛洛依德、維根斯坦實際上是奧地利人,不過他們主要思考寫作的語言都是德語,因此,作者將他們都納入書中。

作者在序言中指出,大部分人對德國仍然有很大的誤解,特別是他的家鄉英國,對德國仍然是停留在二次大戰時的印象。因此,中學教育對德國的歷史,也只是集中在希特拉身上,而忽略其他重要的部分。德國對世界歷史的貢獻,諸如教育、哲學、經濟、文化等方面,不容抺殺。不過,為免誤解,他也先旨聲明,他不是幫德國歷史罪行辯護。歷史罪行不容忽視,無可置疑。不過,戰後德國歷史也有很重要的改變,只是英語世界理解德國,僅集中極權時期的歷史,甚至去到沉迷的地步。因此,對德國的判斷,大多都是流於表面,刻板的印象。作者不是想解釋或證明些甚麼,任何一種的解釋或證明總會有人不同意或反對。他的目的僅是展示或描述整個德意志文化如何塑造了整個現代世界,不管是正面或負面。

書本的內容很多,僅能抽取一點我認為重要的地方略為談談。要理解為何德意志的文化能夠影響全世界,必須理解德意志的「性格」。托瑪斯‧曼(Thomas Mann)說要把握典型德國知識分子的性格,莫過於在他的「內向性」(Innerlichkeit/inwardness)。這種的內向性不只是個人,而且涉及到哲學、文化、藝術、教育、社會等的層面,形成一套相當特殊的思維模式:「先向內求,再向外求」。這種的內向性思考,當中的表表者是康德。思想扣連當時的歷史,使德國發展走一條「特殊之道」(Sonderweg)。當中的原因,必須從德國的知識分子說起,特別是所謂的中產(Middle Class)。

一般封建社會階級分成貴族、中產、無產,德國也不例外。不過,德國中產情況較為特殊,他們不屬於貴族或是工人階層。更多可以歸類為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他們分佈在人文科學、自然科學、藝術、法律、醫學或宗教等的領域。這有別於一般理解的商人或企業家的中產階層。這現象在十九世紀的德國相當普遍,主宰整個德國文化的發展方向。特別是科學突破性的發展,令整個德國國力在十九世紀突飛猛進,連帶整個教育制度都受到改變。並且,教育觀念的改變不只是限於德國內部,很快傳達整個世界。

現代的研究型大學,源自於十九世紀德國,由普魯士的教育家威廉.洪堡(Wilhelm von Humboldt)提出。洪堡認為學術不為政治服務,大學必須是自由開放的地方,讓人培養或轉化個人品格的地方,柏林大學的校訓「寂寞與自由」(Einsamkeit und Freiheit),意思即是如此。這種新式的研究型大學,漸漸傳到世界各地,現今北美的大學模式發源地其實在德國。事實上,學術研究並非由德國人發明,早在英國已經存在。不過,洪堡最有創見的地方,是將學術研究體制化(institutionalize) ,德國的柏林洪堡大學便是第一所的研究型大學。現代的博士(Ph.D)制度的起源於德國的歷史事實鮮為人知。學術研究很快便成為所有學科的基礎,而且不限於是在自然科學,連人文科學也同樣採用這種方式,學術研究至今而是大學不能脫離的一部分。

現代型大學的出現,所謂「教育」(Bildung)追求的不僅只是個人的知識,同時也是對個人品格的培養,學習如何批判地思考,對社會承擔義務等。教育最重要的是個人的「轉化」(Becoming)。這種的想法,可以追溯至馬丁.路德(Martin Lurther)的宗教改革運動,宗教世俗化令信徒也同時轉向,救贖必須要依賴的自己,而不再是外在的上帝,救贖是先向內求於己,典型的內向型性格。路德派(Lutheranism)及虔信派(Pietism)兩者講求的都是內在自我跟上帝的直接溝通,無須要通過教會。加上,達爾文的演化論傳入德國,令本來已受挑戰基督教的地位再受到動搖,新一派的知識分子不再相信上帝是萬物的基礎,因此,他必須在神學與科學之間作抉擇。如果傳統的宗教已不再是安身立命之所,必須另覓途徑去尋找生命的意義。知識分子相信生命不是毫無意義和目的,既然向外無法尋找生命最後的依據,只能向內去尋求,由尋找自我開始。這種思想上的轉折,表表者正是康德:《純粹理性批判》指出,人對世界的認知,必須要審視自身的認知條件開始。

這種向內的轉向,令德國知識分子的對知識的尋求變得更加個人,更為內向。這種的「內向性」關係德國當時的思潮。正如洪堡所言,人文教育的目的是解放人的內在自由,啟蒙的目的是建立一個知識型的國家,國家的工作是釋放人的內在自由。教育是為了建立更高尚的人格。因此,國家有義務去解放個體的自由。這也令人明白,自由概念在德語的脈絡下顯得如此不同。因此,「內向性」似乎很個人,但其實不只是限於個人。他們關心的是個人與社群的關係,哲學、文學、社會科學、歷史、藝術及政治等,雖然學科上有所分別,但是他們最終關心是整個社群的福祉,如何由個體推薦到整體。康德認為哲學的最後要為世界所用,費希特、謝林、黑格爾的觀念觀抽象難懂,似乎與現實脫節無關。深想一層,他們的哲學論說是回應當時的政治與歷史,費希特更是活躍的政治演說家。整個社群的救贖不能再依賴上帝,必須由自我的救贖,再推展到整體的救贖,由內在到外在,由個人到社群。

「內向性」的思維構造出豐富的精神世界,令德國出現多不勝數的天才,主導整個現代思潮。康德、黑格爾、馬克思、尼采、普朗克、佛洛依德、愛因斯坦、韋伯等。其中要數最有影響力,非馬克思莫屬,先不管他的影響是好是壞。沒有馬克思,就沒有列寧、史太林、毛澤東。沒有馬克思,可能沒有俄國的革命;沒有馬克思,可能沒有冷戰,也可能沒有二戰後的反殖民運動。沒有另一個思想家比馬克思在二十世紀有更大的影響力,一個人的思想改變全球人類的歷史。這並非純粹馬克思的對經濟壟斷、全球化、不公平、或政治腐敗,在150年的今天有深刻的見解,而是現代人已對這些想法視為理所當然,而不知道其實是源自馬克思。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批判像幽靈一樣,仍然是現代人無法逃避的困窘。

除馬克思以外,另一個影響現代社會甚深的人物是彿洛伊德。佛洛伊德的對性的解釋,深入現代社會的每個層面,即使沒有聽過他的名字,日常生活提及性的知識幾乎都是他的想法。在小說和繪畫受他的影響更加明顯,表現主義、超現實主義、抽象主義通通都是受他啟蒙。然而,彿洛伊德的學說對人的倫理問題構成衝擊也無法忽視。在他的理解下,人不是生而自由,而是受到生理欲望宰制,人無法自主地追求快樂或自由,人活在一個充滿憂傷的衝突中。這種對人的詮釋引申到後來悲觀主義的思潮,也涉及人在身分政治的問題。可是,提起彿洛伊德,不得不提跟他同時代的兩個人物:尼采與韋伯。

尼采最著名是他的那句話:「上帝已死。」(God is dead) 不過,他最重要的貢獻,是思考及如何面對現代性的問題:舊世界的價值已經瓦解,面前是新世界的秩序。尼采不合時宜的考察,預視現代性為人類帶來新的價值,同時也帶來危機。

對尼采而言,現代性不再是尋找絕對真理、普世價值、完全解放,因為這注定是徒勞無功。尼采認為,舊世界的秩序不斷瓦解,同時我們仍然相信舊世界的價值觀。科學的發展不斷摧毀舊有的世界觀,但卻沒有建立新的價值。沒有道德價值意義的世界,指導人生的方向,尼采稱現代為「虛無主義」的時代,人類必須重估一切價值。這帶來的後果是,事物沒有意義,歷史發展是斷裂的,普世價值不存在。這正好是回應彿洛伊德的論旨:我們對世界理解,不外乎是我們生理的衝動,對生存的意志,多於對真理的追求。尼采站在歷史的轉折點上,預視新人類的誕生。

尼采的影響力在二次世界大戰前主要是文學及藝術上。在俄國,當時流行將尼采哲學與馬克思結合。在意大利、英美、西班牙、奧匈帝國、甚至日本都可以見到他的哲學影子。卡爾‧雅思培形容尼采是最後的大哲學家,站在現代性的大門。對海德格而言,尼采哲學代表的是西方形上學的完成,將人的「存有」詮釋為生存意志,是哲學最極致的可能性。當代的哲學家如福柯、德勒玆、羅蒂、德里達等,不可避免地都受尼采影響甚深。

與尼采一樣,韋伯也有類似的想法。韋伯認為,現代社會是「解魅」(Entzauberung)的時代。資本主義、科技、工具理性的發展,使我們對用抽象、智性的方式來操控世界,新的價值將人與世界處於對立的狀態。同時,宗教的權威崩壞,人必須從宗教或理性兩者中二擇其一。韋伯認為,科學使用數學來理解世界,雖然可以回答「人生質量」的問題,但卻無法回答「人生質素」的問題。如何理解人與世界的關係,塑造人與自然「統一」的問題,正是現代人必須要回答問題。韋伯指出,現代性給人類大量的空間,創造人的存在價值。可是,我們卻無法通過對外在的觀察,來獲取對自身的意義,必須依賴內在自身考察。韋伯認為人生意義的目的都是為追求快樂,可是急促的社會步伐,長時間的工作,現代人根本沒法思考那種方式理解世界才更好,那種生活才合適自己。

尼采與韋伯的思想有所重疊,但是兩者的結論卻不同。尼采認為,很大程度人類無法克服現代性問題,但韋伯認為人類還是可以抵抗現代性的問題。海德格所言,人類可以去關懷世界,而不是去操縱或剝削。可是,為何現代性是一個問題?或者,為何價值虛無是人類的災難?其中一個答案是,虛無主義的後果會變成形形式式的極權主義,諸如法西斯主義、史太林主義、毛澤東主義,而不約而同發生在二十世紀的世界各地。這些歷史的事實都表明,尼采同韋伯對現代性的診斷是合理的。

德意志的天才還如何影響著當今的世界?舉一個具爭議的人物作結語 — 海德格。他背判自己的猶太情人漢娜‧鄂蘭,離棄自己的老師胡塞爾,哲學充滿晦澀難懂的術語。海德格是二十世紀德國最具有影響力的哲學家,可是卻與納粹的關係糾纏不清。海德格預視,隨著科學的發展,最終會為人類未來帶來悲劇性後果,人的「存在問題」隨著科技的進步漸漸被遺忘。哈伯瑪斯認同海德格的見解,科技文明將會為人類的生活帶來的威脅。哈伯瑪斯在著作中提到,人類正在破壞自己的未來,正在製造支離破碎的生命。例如,生物科技的發展,父母可以決定自己後代特徵,諸如性格、頭髮顏色、性別、智商等。而這種技術可能在不久將來發生,甚至已經發生。而科技的問題,不只是純粹是科技的問題,這涉及重大的道德哲學的問題:人在未出生前很已被決定,那麼人有多大的自由?

不久將來,下一代人將會被上一代人決定,並且是不能逆轉。下個世代的人會否明白他自己的存在價值?他存在的意義又是甚麼?對哈伯瑪斯而言,科技出現令「成長」(grown)與「人工」(made)、「偶然」(chance)與「選擇」(choice)的界線變得迷糊。一代人將會變成「物」(things)多於「存有」(beings)。新時代的人將會受舊時代的人的決定,某意義下人類將會喪失他的自由。生物科技會否將人類變成倒模一樣?基因改造的介入,涉及人的道德問題,當中的界線是值得深思。科技漸漸發展,將人類從權威中解放出來,體現自由,抑或漸漸走向它的反面,操控人類,反而更不自由?

基因工程不是唯一人類正在面對的問題。其他的問題,如全球暖化,冰川融化,核廢料,大屠殺,食水問題。這種種的問題,都是全人類面對的事實。而這些看似與抽象思維無關的議題,其實可以回到海德格哲學去─「關懷」(Care/Sorge)。要知道人同世界不是處於對立的狀態,人與世界本來就是一體兩面。人不應控制及剝削這個世界,相反,去「關懷」它。當代種種面對的問題,德意志的天才都有思考及提出想法,由康德、費希特、黑格爾、叔本華、尼采等,每個思想家都憂慮現代性的問題。因為現代性改變的不只是人的生活,同時改變人的思維模式。這不只是科技進步與否的問題,同時也一個哲學問題。

不論個人對德意志文化的好惡,事實上德國的哲學家、文學家、音樂家等的天才,塑造了整個現代世界,說得誇張一點,現代世界由德國創造。

雅歷。寡言,文章字句屬戲言。在柏林讀哲學,寫作。文章見於《關鍵評論網》、《明報》專欄「菩提樹大道」。https://www.patreon.com/ericlamtf Email: t.f.lamus@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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