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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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德(Goethe)與席勒(Schiller)在威瑪(Weimar)

德國大文豪歌德(Goethe)有言:「不諳曉外語者,對其母語也一無所知。」( Wer fremde Sprachen nicht kennt, weiß nichts von seiner eigenen.)

現代德語飽受納粹政權的摧殘,一些德語日常用詞早成為禁忌。香港人對德國的認識,除了兩次世界大戰的歷史外,幾乎一無所知。常聽到柏林港人批評德國人無知,對香港、亞洲等地不甚理解,甚至搞錯香港是日本或韓國城市。不過,反過來,問當地港人對德國歷史認識又有多深,往往都是啞口無言,五十步笑百步。

在外地生活,多少都會經歷過語言的洗禮,初初都是有口難言。語言隔膜不但令人無法自我表達,甚至令人無法融入當地的生活。在香港生活的我輩,在學時都會學習英文。可是,也許是學校的師資太差,也許是學生資質不足,也許是沒有英文的語境,十多年的英語學習,大部分人仍然說不出一個完整的英文句子。英文要學得很好當然很困難,不過,連續十多年都學得那麼差,其實也頗「難得」。大部分人對外語沒有興趣,這不難理解。不過,即使是自己的母語,也不見得受到重視。不中不英,是相當有趣的現象。

因為學業,所以常常都要接觸外語。我不覺得學語言是件苦差。相反,我相當喜歡學外語。柏林有很多外國人,往往都懂兩三種語言,隨時可以換另一種語言溝通。來柏林的第一年,在語言學校密集式學了九個月德語,勉強可以應付日常溝通。有次,到朋友家中作客,宴會上像是聯合國聚會。 好朋友兼主人家Christian是德國人,來自西南德的小城凱沙羅頓(Kaiserslautern),家族上幾代曾經幫普魯士首相俾斯麥(Otto von Bismarck)打過工,家中還收藏了俾斯麥的親筆信。他來柏林讀醫已經有七八年時間。我們平時都是用德語對話。不過,他的朋友都是五湖四河,因此他懂很多重外語。一時說法語,一時說西班牙,英文更是理所當然。他還會說一種叫「普法爾茨」(Pälzisch)的德語方言,與標準德語(Hochdeutsch)相差甚遠,也並非每個德國人都聽得明白。更意外的是,有次我們幾個人到孟德桑.班托迪公園附近(Mendelssohn-Bartholdy-Park)的印尼餐廳吃晚飯。結賬時,他忽然跟侍應說起印尼語。我驚訝地問他為甚麼會懂印尼語。他告訴我,他曾到印尼實習過一年,因此也學會說印尼語。不過,Christian不覺得懂得多國語言有多了不起,因為在柏林其實相當普遍。

我有種印象,懂得多國語言的人,相對地較開明,對人也較寬容。世界除了自己外,還有其他不同文化、種族。德語常常流傳一句說話:「最危險的世界觀,是那種沒有看過世界的世界觀。」(Die gefährlichste Weltanschauung ist die Weltanschauung derer, die die Welt nie angeschaut haben.) 相傳這句話是源自亞歷山大.洪堡(Alexander von Humboldt),不過已經不可考。可是卻很符合洪堡的世界觀。語言是開啟人世界觀的渠道,懂多少種語言,就有多少種世界觀。

在香港這個島嶼長大的我輩,很少會體現到城鄉的差距,上學與工作都在同一個地方。很少人會想過,畢業後會到異地工作。身處的地方應有盡有,很少人會覺得需要離開到異地。理所當然,也不必花時間學習外語,因為根本沒有需要。有一次,朋友來柏林旅行,抱怨為何路標全都是德文,沒有英文翻譯。如果她在外地生活過,大概不會這樣抱怨。

我們連世界都沒有見過,又何來會有世界觀?然而,突然有一天,我們都被迫離開原來的土地。那一刻才醒覺,自己生活的世界,熟悉的語言會突然瓦解,一切都不是理所當然。

偶然,我想起故人,一些曾經在自己生活中出現過的人。再見時,一些已經為人父母,一些已經結婚了,一些已經離婚了,一些仍然在生活中掙扎。周遭的世界依然,仍然說同一種語言,依依稀稀地就過了十多年,生活也好像沒過得很好。歷史與社會的變化那麼大,人的命運際遇竟然可以那麼不同。

25.07.2020

柏林.Tempelhof-Mariendorf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菩提樹大道》,31/07/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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