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逸的愛麗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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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鷗外紀念館

朋友Peter完成醫學院的實習,離開柏林,往家鄉附近的城市Luwigsburg工作去了。我剛回到柏林,還來不及道別,他就已經離開這個已經住了八、九年的城市。初來柏林的第二年,我們在一次家中派對中認識,一見如故。他知我是唸哲學的。他對哲學很有興趣,所以每次見面都常常聊聊哲學。有次,我到他腓德烈大街(Friedrichstraße) 家中作客,看到他家中放滿了畫作。原來他除了是醫科生,還是個畫家,開過畫展,很有藝術天分。有次,我笑問:「 Peter,其實你想當醫生還是藝術家?前者是治療人的軀體,後者是治療人的心靈。」可是,他當時猶豫,沒有確實回答我的問題。我說,下次開畫展,記得告訴我。

Peter的經歷,令我想起魯迅。魯迅渡東瀛學醫,後棄醫從文。面對當時中國的時局,感嘆治療身體,首要醫治人的心靈。不救治人的心靈,敗壞的軀殼又有何用?醫學與文學,看似沒甚關係,可是也不一定如是。

在柏林乘S-Bahn經過哈克市場(Hackescher Markt),向窗外眺望,會看到「鷗外」二字。這便是日本文學家森鷗外(Mori Ōgai)在柏林的紀念館。無獨有偶,朋友Peter的居室也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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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4年8月,森鷗外在橫濱港口乘往法國的輪船出發歐洲,途經印度洋,穿越蘇彝士運河,最後到達法國的馬賽港口。由馬賽乘火車經巴黎,10月11日終於到達德國首都柏林。森鷗外來德國前,其實已經精通德語。他來德國是為了學醫。日本明治維新不久,要「脫亞入歐」,於是派不同人才到西方留學,學習西方先進技術,富國強兵。森鷗外便是其中一員。他來德國是為了將醫學技術帶回日本,改善國人的健康與社會衛生。1884年到1888年,森鷗外在柏林大學學習。不過,他的興趣不只是醫學。早上,他在大學學習細菌學,晚上,則在家中閱讀哲學與文學,以及當時社會思想。四年留學的日子,學有所成,在醫學院的研究成果,甚至得到德國同儕的肯定,在頂尖期刊中發表。

不過,森鷗外的文學成卻遠超醫學。因為精通德語,他翻譯了不同的德國文學,最著名莫過於將整部歌德(Goethe)的《浮士德》(Faust)翻譯成日文。日本可說是最早吸納德國文化,而且超越了純粹物質層面。回日本後的兩年,他發表第一部短篇小說《舞姬》(Maihime),在文壇一舉成名。故事以他的留學經歷為基礎,講述主角太田豐太郎與德國女子愛麗絲(Elis)的悲戀。豐太郎一次偶爾的機會幫助了愛麗絲,互生情愫,相戀交往。可是,礙於種種原因,豐太郎背負國家的期望,不得不與愛麗絲訣別。最後,愛麗絲精神崩潰,豐太郎回到日本為終結。

現實中的愛麗絲有記載在森鷗外的《獨逸日記》(Doitsu nikki)(獨逸,在日文中德國舊稱),她甚至漂洋過海來到日本,希望見森鷗外一面。可是,最後被森鷗外的家人勸回德國。森鷗外也沒有成為職業文學家。回日本後,他擔任軍醫,出入戰場。

《舞姬》的主題是一部愛情悲劇。不過如果細心閱讀,其實更多的是,訴說大時代命運由人不由己的無奈。森鷗外筆下的柏林風光無限,菩提樹下大道(Unter den Linden)齊驅并駕、布蘭登堡門崇高入雲。縱有美景良辰,卻無暇欣賞。因為他來留學目的不是為異域風月,而是日本的國運,無形卻又沉重的壓力。我有幾次經過大學門外,看見腓德烈大帝的雕像,都會想起小說的豐太郎。時代不同,現在出國留學,已經很少會有森鷗外國家興忙的責任感。可是,那種無時無刻都與時間競賽,將異國文化理解透徹的迫切感,一直都是纏繞在身,揮之不去。

森鷗外筆下的愛麗絲不在,大道離他百年卻仍在。柏林的秋意漸濃,菩提樹下大道黃葉片片,黃昏霧茫茫,夜行中,忽爾不知今夕何年。

02.11.2020

Berlin F.Shain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菩提樹大道》06.11.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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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Peter的個人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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