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age for post
Image for post
波茨坦大學的主樓(Hauptgebäude Potsdam Universität)

1871年,德法戰爭 (Deutsch-Französischer Krieg)結束。同年1月18日,德國在法國巴黎的凡爾賽宮(château de Versailles)立國,正式踏入現代歷史的舞台。柏林也成為這個年輕國家的首都。這些歷史事件,對德國近代歷史有認識的,多耳熟能詳。不過,許多人沒有聽過,德國統一後,當時德皇威廉一世(Kasier Wilhelm I)卻不想將柏林定作首都。貴族階層不喜歡這個充滿斯拉夫(slawisch)色彩的城市,甚至連「Berlin」這個字源自斯拉夫語系。柏林太過商業化,令人沒法思考。更至者,柏林是個令人不快樂的城市。這些批評現在聽來或者太過陌生。

因此,德皇希望波茨坦(Potsdam)成為德國的首都,因為不論建築或文化都符合普魯士(Preußen)的貴族風格,加上自己的宮殿─無憂宮(Schloss Sanssouci)─都是位於這裡。可是,首相俾斯麥(Otto von Bismarck)堅持將柏林定為德國首都,將其改造成歐洲的新巴黎,兩人鬧得不甚愉快,波茨坦的首都夢也因而落空。歷史總有其弔詭之處,柏林在二次大戰時被炸得支離破碎。波茨坦卻免受戰火摧殘,華麗的宮殿都保留下來。

波茨坦我去過不下數次,參觀過德皇的「無憂宮」和「波茨坦大學」(Universität Potsdam)。身處當地,大概明白,為何德皇當年會喜歡波茨坦多於柏林。宮廷四周清靜,春夏之際鳥語花香。人若居於此地,大概也很難有煩惱,忘憂即無憂。「Sanssouci」是法文,德文即是「ohne Sorge」,中文意思即是「無憂」。大學校園就在無憂宮旁邊,大學主樓位於一大片的草地上。在圖書館學習如果太過苦悶,走出圖書館散步,煩惱也許會全消,追求知識,也追求內心寧靜。

歷史如長河流水,華人踏足波茨坦參觀,早已不再是特別事。如果將時間倒流至二十世紀初,卻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涉足外國,更遑論在外國留學。1904年晚清,康有為與梁啟超推動戊戌變法失敗,光緒皇帝被軟禁,兩人被迫流亡異邦。流亡期間,康氏到訪過不同國家,德國是其中一站。他驚嘆德國短短幾十年間,由分散邦國,崛起成為歐洲強國,不只是軍事與政經強大,甚至文學藝術都執牛耳。對比晚清積弱,遭列國瓜分,感慨不已。

康氏到訪柏林後,也順道參觀波茨坦的無憂宮。根據他的遊記,無憂宮的景色甚多,貴麗森翠,風景絕住,不可勝記。唯獨是參觀右宮「阿朗賒理宮」(Orangerie),北京紫禁城的「觀星台」竟在眼前,不禁悲從中來。後再度來訪,兩度徘徊,不欲離去,並以一長律詠之。序寫道:

「 遊普魯士舊京波士淡之阿朗賒理宮,睹宮前陳元郭太史所製渾天儀、黃、赤道及象限儀五器。諸儀器前摩挲於京師觀像台者也,二十餘年重逢異域,感懷身世,悲從中來,不覺涕之被面也。」

數次參觀無憂宮,都不知道有這個故事。近來,偶爾讀到康有為的遊記,才得知此事。

昨日是東西德統一三十周年。黃昏,我再次去了一趟波茨坦。德國政府刻意將紀念活動安排在波茨坦,主題是「德國一體:多元」(Detuschaland ist eins: vieles)想想有時都會覺得驚訝,因為德國三十年前還是分裂的狀態。東德市民沒有出入境自由,還時刻受秘密警察監視。現在一切都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情,在三十年前是另一回事。德國也不是一開始就是自由國家。1945年,納粹德國戰敗,無條件投降。同盟國三巨頭─英國首相丘吉爾(Winston Churchill)、美國總統杜魯門(Harry S. Truman)與蘇聯總書記史太林(Joseph Stalin)正是在波茨坦商討處理德國戰後的問題,會議廳原址仍然保存至今。

初來柏林那年的聖誕節,朋友從牛津來訪,幾個人即興到波茨坦會議博物館參觀。席間,導遊與我們聊起香港。香港的命運何嘗不是由一場會議決定,幾個人商議一個城市的前途。我也忘了對話內容,只記得最後他說:「One Country, Two Systems. It is not easy.」

無憂宮只是我們暫時的藏匿處。

Tempelhof-Mariendorf

04.10.2020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菩提樹大道》,09.10.2020

Image for post
Image for post
波茨坦會議原址

Get the Medium app

A button that says 'Download on the App Store', and if clicked it will lead you to the iOS App store
A button that says 'Get it on, Google Play', and if clicked it will lead you to the Google Play st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