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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少會寫日記。我常常依靠自己的記憶,對於自己重視的事情,往往都記得一清二楚。可是,近一兩年的時間,經常忘記很多事情,看過的書可以完全沒有印象,學過的外語生詞翌日就忘記。想不到,記憶竟然已經不再可靠。

我最初對外公的印象,他已經是個慈祥的老人。外公姓李,是惠州的博羅人,大半生都住在一個叫柏塘鎮的地方,多半是客家人。年紀漸長,搬往淡水鎮,離博羅其實只有一個半小時的車程。有一段時間,他還我一起同住。我小時候母語其實不是廣東話,而是客家話。但是,我說的客家話其實與廣東話混雜,只是靠聽,然後模仿,慢慢就學會了。反過來,自己的母語被廣東話影響。外公八歲時,日本侵華,父母兄弟親友不是被日軍殺死,就是失蹤。打完仗後,只是剩下自己和一個堂哥。既然沒有其他親人,自從兩人便以兄弟相稱。我仍記得十幾多年掛在他房間裡他們的合照。那合照是我大舅父在鄉下起樓,「返新屋」時拍下來的,我依然記得當時的情景。

外公讀書不多,小學也沒有唸完。不過他身處的那個時代,要讀書實在是很困難。國共內戰、土改運動、文化大革命、改革開放……整個現代中國重要的歷史事件,他幾乎都經歷過。他讀書不多,但很聰明同奮力,日子雖然不算很好,但最後還是活下來了。他與外婆結婚生了七個子女,還有六個健在,我的其中一個大姨患病早死。在那個年代,算是不容易。

我一直沒有聽過母親和他的兄弟姐妹叫過他做「阿爸」,只是叫「阿伯」。私底下,他們會叫外公做「老頭子」。我一直都覺得很奇怪,以為他們不是親生的,可是沒有詢問原因。後來,我問母親才知道,因為打完仗,家族流離失所,叫「阿爸」太親密,對家族不利,叫疏一點,家族才會蓬勃起來。

年輕時的母親和外公的關係很差。聽說外公年輕時的脾氣很暴躁,也沒有甚麼特別的管教方式,除體罰以外。母親的脾氣暴躁,相信也是遺傳。外公從沒有對我發過脾氣,一直都很疼我,也許是出於補償,也許我是男孫。華人社會重男輕女,我雖然不是姓李,但是流著一半姓李的血。小時候,他常常早上帶我去喝早茶,吃點心。即使到現在,如果外出吃飯,我最喜歡還是去吃點心,喝茶。有時候,他還特別買小食給我。農曆新年時,利是錢會比幾個表妹多一些。有次,我不堪泄露了秘密,表妹一起集體上訴,外公也笑咪咪地給他們多一些利是錢。回想起來,是我害他破財了。當他仍然健壯時,常騎著那輛舊單車來看我,每次聽到屋外傳來單車的鈴聲,我就知道是他,然後興高彩烈衝出門外去迎接他。漸漸地,他年紀開始大,我就沒有再聽到單車的鈴聲。他那輛舊單車,我也再沒有見過。我看著他的頭髮愈來愈花白,眼睛看東西愈來愈迷糊,可是,他看到我和幾個表妹,仍然是笑呵呵的。後來,去看醫生才知道他得了白內障。可是,外公只肯做手術割掉其中一隻眼的白內障,原因是他算過命,如果兩隻眼看得太清楚,外婆會不長命。他做完手術,我還笑他,難得糊塗也未嘗不是好事。他笑著說,自己年紀也這麼大,也應該是老糊塗。

農村不是很多的大學生。所以家族有人上大學,肯定是光宗耀祖的事情。他的七個子兒,只有我的二舅父上過大學,畢業後當建築工程師。八十年代中國經濟起飛,這是很吃香的行業。我自幼讀書不錯,可是大部分時間都不認真。除了在學校的時間,基本上其他時間都不會碰那些教科書。大部分時間浪費在看其他的無謂書。在淡水的時間,斷斷續續學過一點書法。外公看到我寫書法,他總是很欣賞,雖然寫得一點也不好。我常常把自己的練字「貼堂」。他有次看到後,也有樣學樣,走去附近的書店,買了幾幅的字畫,掛在自己的家中。二舅父很喜歡帶我去書店,在淡水的大型書店不多,最大的書店叫「新華書店」。有次,在書店內看到一幅書法,我覺得寫得很有意思,於是問舅父可否買下來送給我。那幅書法的的頭兩句我記得很清楚:「奮發圖強苦讀書,磨穿鐵硯下工夫。」我一直將它掛在淡水的家中。後來,離開淡水到香港生活,外公將那幅書法「據為己有」,將它掛在家中大廳。幾年前,我回去看他時,那幅書法仍掛在那裡。轉眼間,經歷差不多二十個寒暑。

在香港唸書,唸的只是普通的村校,中學也是很差的那種。也不知為何,陰差陽錯考進了中文大學。母親把消息告訴外公,他知道後很高興。我們回淡水,到附近的酒樓吃飯慶祝。我其實沒有太大的感覺,不過他高興就好了。他總是對我寄於厚望,勉勉強強在香港混了個大學學位回來,也總算對他有所交待。但是,他也真的老了,行動也沒有以前那麼靈活。他坐在搖椅上,看著電視播的客家山歌,沒有人再向他討多點利是錢,那些每天找他喝茶聊天的朋友也沒有再來,樓下的幾個老人聊天的聲量愈來愈小。

去德國前,我刻意回去看看他。他已經老得不能再說話。身體不好,時刻都需要人照顧。我不知道,他還是否依然認得我,即使認得,也沒有辦法再說出來。一年前,母親告訴我,他回去博羅養老,在那裡渡過最後的時光。人從那裡來,便回到那裡去。

我常常都有種很奇怪的感覺。每隔一段時間,再見自己熟悉的人,好像他們都沒有太大的變化,生活也好像沒有變得很好。可是,就這樣,依依稀稀地過了十幾年。歷史和社會的變化那麼大,但是,人的命運和際遇竟然可以那麼不同。

思憶是何年?

24.06.2018

柏林.Temelhof家中,清晨

雅歷。寡言,文章字句屬戲言。在柏林讀哲學,寫作。文章見於《關鍵評論網》、《明報》專欄「菩提樹大道」。https://www.patreon.com/ericlamtf Email: t.f.lamus@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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