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上學的獨斷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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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衛・休謨(David Hume)

讀哲學的人或多或少都會聽過,大衛休謨(David Hume)對形上學批評,特別是他對因果律的質疑,令康德從形上學獨斷夢中驚醒過來。

這最先出現在1783年出版的《未來形上學序論》(Prolegomena zu einer jeden künftigen Metaphysik)前言:

,,Ich gestehe frei: die Erinnerung des David Hume war eben dasjenige, was mir vor vielen Jahren zuerst den dogmatischen Schlummer unterbrach und meinen Untersuchungen im Felde der speculativen Philosophie eine ganz andre Richtung gab.“ (Prolegomena, AA 4, 260)

(我坦白承認:正是大衛休謨之提醒,在多年前首度打斷了我獨斷的瞌睡,並且為我在思辨哲學底領域中的探討提供了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李明輝譯)

一般印象都認為,休謨的因果懷疑論,是推動康德撰寫《純粹理性批判》(Kritik der reinen Vernunft)的原因,批判哲學是為了回應休謨對形上學的挑戰。康德甚至為休謨辯護,認為他刺中整個傳統形上學的要害,必須改變整個形上學的研究方向。因此,理所當然,批判哲學最重要的論敵,休謨者也。

然而,如果對哲學史作一點考察,則上述說法是可疑的。眾所周知,《純粹理性批判》有第一版(A)及第二版(B),分別在1781年及1787年出版,而《未來形上學序論》則出版於1783年。

在A版的《純粹理性批判》當中,康德到書中最後部分「超驗方法學」(Transzendentale Methodenlehre)才提到休謨,將他的懷疑論與獨斷形上學作對比。康德在B版中,休謨才出現在「超驗分析」(Transzendentale Analytik)書中的前半部分。

當然,這不足以證明,休謨在第一批判中沒有理論位置。例如在「超驗演釋」(transcendentale Deduktion)中,康德的確有提到因果律問題,似乎是在回應休謨的挑戰。

但是,有一個最基本的事實問題:康德有沒有閱讀過休謨的原文?

根據Manfred Kuehn的《康德傳記》(Kant: A Biography),康德年青時在Collegium Fridericianum 接受教育,授課的語言是拉丁文。外語教育並非是必須,不過康德花時間學習了法語。然而,學習目的主要是為閱讀法語著作,而非日常口語交流。因此,康德的法語沒有說得很好。英文更加不在課程之內,所以康德並沒有受過正規的英語教育。

雖然如此,有學者爭議,即使康德的英文不好,但是通過查字典,他仍然可以讀懂英文的文章。例如Karl Groos在1901年出版的短文《Hat Kant Hume’s Treatise gelesen?》(康德讀過休謨的人性論嗎?)提到,康德收藏的英文雜誌《Gentleman’s Magazine》便是證據。不過,這顯然太過牽強,因為閱讀大眾刊物與學術著作,需要的英文水平根本是兩回事。同時,休謨的《人性論》(Treatise of human Nature)直到1793年才翻譯成德語,離第一批判A版出版相差12年。

不過,即使康德本身不懂英文,也不代表他沒有閱讀過休謨的哲學。透過他的朋友Johann Georg Sulzer的翻譯,他的確讀過休謨的《人類理解力探究》(Enquiry concerning human Understanding),並且在自己的1763年的文章《論美感與崇高感》(Beobachtungen über das Gefühl des Schönen und Erhabenen)引用過。然而,康德閱讀的並非《人性論》。

有爭論說康德至少有讀過《人性論》卷一的最後一章,因為他的好友Johann Georg Hamann在1771年翻譯,並在報章刊登。可是,沒有直接證據,證明康德真的讀過這篇翻譯。即使康德有讀過這篇翻譯文章,也沒法從中找因果懷疑論,而是二律背反(Antinomie)的問題。因此,幾乎可以肯定的是,康德並沒有讀休謨的《人性論》。

基於以上的論點,將第一批判,特別是「超驗演釋」的部分,解釋為回應休謨的懷疑論是捉錯用神。康德並非沒有回應休謨,不過是在第二批判。因此,超驗演釋回應休謨的懷疑論是失敗的,那幾乎是肯定的,因為他的論敵根本不是休謨。

筆者並非說休謨的哲學在康德系統中不重要,而是要搞清楚基本事實,到底在回應甚麼問題,然後才判斷作者的回應是否成功。康德撰寫《純粹理性批評》的動機,首要的不是回應休謨。至於是誰,則需要另外撰文討論。

參考資料:

Written by

雅歷。寡言,文章字句屬戲言。在柏林讀哲學,寫作。文章見於《關鍵評論網》、《明報》專欄「菩提樹大道」。https://www.patreon.com/ericlamtf Email: t.f.lamus@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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