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格的軼事

Sapere aude
Jun 10, 2021
卡洛華大學,校名用的還是拉丁文。
愛因斯坦也曾任教於卡洛華大學

我的波蘭好友Grzegorz很喜歡旅遊。肺炎肆虐歐洲前,他幾乎每個月都會出遊,世界上不同的板塊都留有他的足跡。因為波蘭語對外國人很難發音,他一般都叫人稱呼他Greg。一個喜歡旅行的人,心胸大概都不會狹窄。在地圖上,他總能告訴我他去過每個城市的大概或經歷。今年,他因工作再搬回來柏林。人在異地,有朋相聚也是好事。這位朋友也令我對波蘭多了幾分認識。

香港一般人都將歐洲的前共產國家,一律視為「東歐」。事實上,我對這種的稱呼相當抗拒,而且也不甚準確。就以波蘭和捷克為例,地理位置僅屬於中歐。捷克的首都布拉格(Praha),甚至比奧地利首都維也納(Wien)更加接近「西歐」。這種成見,大概是因為我們採納了英國人的世界觀。

說起捷克,我們其實對這個「東歐國家」也不算太過陌生。布拉格更是常出現在香港的文化圈子,卡夫卡便是在布拉格出生。上個年代,喜歡足球的,或許在電視見過一頭金色長髮的捷克國腳尼維特(Pavel Nedvěd)。更不用說的是著名作家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這個世代每人都聽過,或讀過《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這本小說。

鮮為人知的是,世界上第一間德語大學,既不是德國的海德堡大學(Universität Heidelberg),也不是奧地利的維也納大學(Universität Wien)。而是布拉格的卡洛華大學(Univerzita Karlova),德文名即是卡爾大學(Karls-Universität),是歷史上的第一間德語大學,在1348年成立。幾年前,大學學期完結後,我再去布拉格去旅遊,在大學的紀念品商店買了一件印有大學校徵的T恤,以作留念。大學的教學語言已不再是德語,不過也無損大學的歷史地位。二十世紀的布拉格是歐洲思潮的重鎮。米蘭‧昆德拉的論文集《小說的藝術》,第一章《塞萬提斯受輕視的遺產》(Das missachtete Erbe des Cervantes),開首提到一位舉足輕重的人物-現象學之父(Vater der Phänomenologie)埃蒙‧胡塞爾(Edmund Husserl)。很多人也許不知他是誰。不過,大部分人都聽過海德格與沙特兩位哲學家,他們的哲學思想直接受益於胡塞爾。沒有胡塞爾,也許沒有上世紀戰後的存在主義思潮。

胡塞爾在1859年在奧地利的城市「普斯尼捷」(Proßnitz)一個猶太家庭出生,現屬於捷克境內。他先後在萊比錫、柏林學習數學、哲學。1883年,在維也納大學取得博士學位後,他回到柏林,再去哈雷(Halle)擔任講師。後來在哥庭根大學和費萊堡大學擔任教授。1928年,在費萊堡大學榮休,歐洲各國的哲學大師,都曾經是他的門生。1933年,納粹黨奪權後,胡塞爾的猶太人身分,被禁止踏入大學圖書館作研究。儘管如此,他的理念仍然對當代哲學有極大影響力。

1935年,去世前三年,胡塞爾在布拉格與維也納舉行了著名的演講,講題是歐洲的人文危機。事實上,演講內容可理解為胡塞爾對現代性(modernity)的診斷。在布拉格與維也納的講稿也成為他的遺作,後來出版《歐洲科學危機與超驗現象學》(Die Krisis der europäischen Wissenschaften und die transzendentale Phänomenologie)。「歐洲」作為形容詞指的是文化概念,超越地理的限制。對胡塞爾而言,哲學對世界的拷問,不是為滿足一些實際需要,而是出於對知識的渴求。歐洲科學危機的嚴重程度,令他懷疑有沒有辦法克服,阻止繼續走向極端。胡塞爾追溯本源,歐洲的科學危機,源於伽利略與笛卡兒將世界「數學化」(Mathematisierung),把世界理解成僅僅是物理對象,可以通過科技與數學來研究,甚至加以宰制。單一思維的給果是,世界的人倫面向,即是所謂的「生活世界」(Lebenswelt),完全在我們的視野或思維中缺席。

數學化的世界觀,科技的進步,卻沒有令我們更好理解自我與世界的關係;相反,我們對世界的理解卻目漸模糊。用胡塞爾後來的學生海德格的詞彙,這是「存在的遺忘」(Seinsvergessenheit)。數學化後的世界,對人的存在意義完全喪失興趣。胡塞爾將問題根源,追溯至笛卡兒和伽利略,似乎暗示這是現代性發展的必然結果。危機由一開始已注定出現,因為人倫間的道德關懷,並不是自然科學考察的對象。

胡塞爾逝世後一年,1939年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也似乎某意義應驗了他的預言。歐洲老了,老到連自己泥足深埳也竟不察覺。

Tempelhof-Mariendorf

28.05.2021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菩提樹大道》04.06.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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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pere aude

雅歷。寡言,文章字句屬戲言。喜歡讀哲學,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