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翻譯研究:《純粹理性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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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粹理性批判,1781年初版。

讀哲學,在能力企及的情況下,當然最好是閱讀原典。

可是,我反對一開始就直接閱讀原典,理由是沒有足夠的基礎哲學訓練,只會讀到一知半解,甚至亂七八糟。在我的哲學同儕當中,有些人常常把「原典閱讀」掛在口邊,實際上,書讀到不多,這句話不外乎是包裝自己的工具而已。

早兩個月,我和中大哲學系的老師談起康德《純粹理性批判》英文翻譯版本問題。英文翻譯目前有三個流行的版本:Norman Kemp Smith、Werner S. Pluhar、Paul Guyer與Allen Wood。我沒有詳細比較過三個譯本,不過有學者有對比過三個譯本的優劣,不妨羅列如下。

1.Norman Kemp Smith

Smith的版本曾是英文康德的翻譯權威,大概在1913年至1929年間成書。Smith強調,他的翻譯是為了將康德的德文,翻譯成可讀的英文,著重是翻譯後英文的流暢度,而非逐字逐句跟隨德文硬譯。Smith將康德累贅的句子結構重組,令原本複雜難懂的德文,在翻譯後成了正規的英文。傳說中,德國哲學系的學生都會看Smith的翻譯來理解原文。這當然有誇張的成份,不過也顯示Smith翻譯的優點。

可是,Smith被人詬病的是錯譯和誤譯甚多,甚至將部分的原文刪去。同時,他對康德的批判哲學不甚同情。英文學界流行說康德第一批判是「patchwork」,只是東拼西湊不同時期的作品而成。因此,整本書前言不對後語,矛盾位甚多。「patchwork theory」可以追溯至Smi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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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rman Kemp Smith的翻譯本,1929年出版。

2.Paul Guyer和Allen Wood

相比Smith,Paul Guyer和Allen Wood的翻譯著重原文準確度。Guyer和Wood的翻譯是盡量逐字逐句翻譯,令英文讀者都可以感受到康德的原文。因此,兩人保留了康德累贅與複雜的德文結構。如果讀者懂德文,也許會感受到英文中,夾帶有德文的味道。在翻譯的過程中,Guyer和Wood加上不同的注腳,標明英文翻譯是對照那個德文。例如,一般而言,德文GegenstandObjekt在英文一律翻譯成「Object」,在他們的翻譯中會注明康德用的是那個字。另外,也修改了Smith一直以來的翻譯,例如「Erkenntnis」被翻譯成了「cognition」,而非「knowledge」;而「Wissen」才被翻譯為「knowledge」。而在Smith的版本當中,「Wissen」與「Erkenntnis」一律被翻譯成「knowledge」。至於是好是壞,則視乎讀者對康德哲學的看法如何。

不過,Guyer和Wood是否做到如其所言,則另當別論。問題是:保留德文的複雜的句子結構,到底意義何在?在翻譯的過程中,將德文生硬翻譯成英文,在英文的語境下,有時不通,也無法令人理解。如果讀者要需感受德文的句子結構,其實他可以直接去讀原文,而不必讀翻譯。因此,如果英文不好,又不懂德文,讀Guyer和Wood的翻譯會相當吃力,反而是種阻礙。不過整體而言,Guyer和Wood的翻譯已經相當準確,屬於上乘的翻譯作品,只是理解過程中比較曲折。

Paul Guyer 與Allen Wood的翻譯版,1998年出版。

3.Werner S. Pluhar

另一個翻譯版本是Werner S. Pluhar,他的翻譯也屬於上乘之作。Pluhar的譯作屬於專業作品,他改正了Smith的錯誤,也令原本生硬的德文,翻譯成流暢的英文,同時不失文本的精準度。如果讀者想用英文來理解康德,這本個版本是相當好的選擇。不過,有一點要注意,Pluhar翻譯「Vorstellung」時,不是學界一般慣用的「representation」,而是「presentation」。「Vorstellung」是康德翻譯拉丁文「repraesentatio」,意思即是「an exhibiting, a manifesting」。因此,英文用「representation」來翻譯,可以追溯至原本拉丁文的意思。Pluhar的翻譯反而有點失當,不過,瑕不掩瑜,翻譯仍然相當高水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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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rner S. Pluhar的翻譯本,1996年出版

如果要想嘗試讀第一批判的英文譯本,我認為Pluhar的翻譯較好。Guyer與Wood的翻譯不是不好,但如果英文底子不好,讀起來反而得不償失。Smith的翻譯其實仍然有人閱讀,不過影響力日漸減少,批判的人居多。兩部後起之作都比他的譯作優勝。

總而言之,翻譯本沒法取代原文,在能力企及的情況下,應該盡量閱讀原著。像是《純粹理性批判》這種的巨著,要花時間讀完,可以是幾年的光陰。因此,如果只是想理解康德理論哲學的系統,其實不必一開始讀第一批判。相反,應先讀《一切能作為學問而出現的未來形上學之序論》(Prolegomena zu einer jeden künftigen Metaphysik, die als Wissenschaft wird auftreten können),對他的哲學有大概的把握,然後再讀第一批判。讀原典,也有先後次序之分。

參考資料:

Buchbesprechungen. Kant Studien. 2008. 92(1): 106–128. Retrieved 18 Feb. 2020, from doi:10.1515/kant.92.1.106

Stern, Robert. “Immanuel Kant, Critique of Pure Reason. Translated and Edited by Paul Guyer and Allen W. Wood.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8. Pp. Xi, 785. £50 (Hbk). ISBN 0–521–65729–6.” Kantian Review 3 (1999): 137–40. doi:10.1017/S1369415400000418.

Günter Zöller; CRITIQUE OF PURE REASON. The Philosophical Review 1 January 2002; 111 (1): 113–116. doi: https://doi.org/10.1215/00318108-111-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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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歷。寡言,文章字句屬戲言。在柏林讀哲學,寫作。文章見於《關鍵評論網》、《明報》專欄「菩提樹大道」。https://www.patreon.com/ericlamtf Email: t.f.lamus@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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